老師說:「你在思想方面比較靈敏。」
「但我在生存方面不太靈敏。」我說。
老師說:「也許。正是因為你的思想太靈敏了吧。」
「大概是。」我說。
往後,我便開始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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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或者用承認較恰當)我與她相似,是在我與她一樣瘋狂地愛上深陷於過去的人的時候。
姊姊與我是雙生的,似乎注定要相似,人人都說應該相似,然而,卻不。大概出生的那一刻,母親已知道我與她不會相似。首先,在外貌上。我與她有近乎一樣的眼睛鼻子臉蛋膚色。然後,在命運上。只是我比姊姊多了點東西,右額上如木星大紅斑的紅色烙印,還有右眼下的一顆淚痣。所以從沒人會把我與她弄錯。聽說,木星大紅班是熱帶氣旋,有誰敢身犯那紅斑底下的風暴呢?
我與姊姊總是往兩個方向走。她練鋼琴,我練長跑。她學繪畫,我參加作文比賽。她留長髮,我剪短髮。她依舊雪白,如童話公主一樣;我把自己曬得黑黑的,特別在夏天。冬天,我會戴帽子,那種可以遮掩半邊額頭的冷帽子;她卻在自己的曲髮下,圍一條長領巾,都是媽媽編的。大概是,我總往她的反方向走。後來,我比姊姊長得高,也許是我唯一的榮幸。
然而,我與姊姊卻常常黏在一起,好像沒有了對方會活不下去。直至十五歲那一年,她選讀理科,於是,我選文科。後來,我與她的人生反而沒什麼分別,也是一樣的應付公開試,一樣的進了大學,分別只是不同的大學,不同的學系。也許,因為我脫離了她,才與她相似起來。我與她往不同的方向走,但總有什麼引力,把我與她牽扯,至相同的軌道,似的。但,是否就因為我遲了點出生,所以總像比她落後?
我與她大概只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兩面都想向前進,最後,只是不停地打轉,沒有移動過,卻弄得很累很累。那麼我會是公還是字呢?誰會是先落下的一面?
那一年,姊姊與我去看電影,經過街道,竟然看到煙花,在高樓大廈之間,在鬧市之中,忍不住駐足觀看,比任何一次看過的煙花都感動,因為不期而遇。卻發覺姊姊的淚滑了下來,掉了一地。我記不起那天是什麼特別日子,希望不是年初二吧,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姊姊哭,分開了以後。我知道為什麼,所以沒說什麼。
我開始想,會否我才是姊姊?只是護士弄錯了?有紅印的我應該是姊姊才對,我才應該學鋼琴留長髮,看煙花時淚掉滿一地?但我一定依然會戴冷帽。我抬頭再看,煙花的火光都沒有了,只剩下被煙薰得白茫茫的天。我彷彿還隱約看到剛才煙花映照留下的顏色,黃的橙的。
我總會點一根煙,放著,看那微弱的橙色火光,看那灰白的煙...
你叼著煙,煙緩緩螺旋地向上昇,煙灰卻掉了一地,散開,像灰色的煙花,蠻好看。直至現在我還後悔沒有伸手去替你接煙灰,我不肯定它們掉在我手上是否依然如煙花。但即使我不能擁有,至少不用記下這種美麗。你凝視遠方,然後,我知道你又懷念起別人來。我怎會愛上這樣一個嗜煙如命的人來?我反覆問過自己,沒有答案,卻依舊愛著,才發覺自己的卑微。有一天,風吹過,會把煙引進我的氣管,我終於忍不住咳了聲,可能才醒覺,我害哮喘病,這樣,其實相當於自殺。那時,大概我已得了肺癌,一切都不要緊了。你哪知道我為了愛你而死,還是為了死而愛你?
後來,不知是幸或不幸,你離開了,回到你口中所謂愛過最深的人身邊,有沒有再離開,我再沒興趣知道。正如,令姊姊哭的人離開了她,最後又跑到別人的懷抱,他會把姊姊說成愛過最深的人嗎?但,有什麼分別?剩下的都不過是一地眼淚。
我開始由知道姊姊為什麼而哭變成明白她為什麼而哭。其實我與她都普通不過。只是我沒有眼淚流出來吧。
姊姊後來將長髮剪掉了,一直梳短髮的我,不大明白頭髮對於女子的意義。只是,有天,我跟她在街上並肩而行,在飾品店廚窗,盯著同一對有童話味的瓷貓以及我們在玻璃上隱若的倒影,她們背對背靠著,可是,任誰看到她們,也知道是一對。我才發覺,我們又變得如此相似。我又留起長髮來,並染成很淺很淺的顏色,我只希望給人留下淡淡的印象。原來,我對相似的東西已十分厭倦。
我們如何的不同,我們就如何的相似。我們的確是往兩個方向走,但,她總是向上昇,我總是往下沉,只能成為倒影。因為我從來就在意。我恨她,也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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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把長髮一口氣剪掉,像是放棄了我的幸福和身份。有什麼意思呢?如果全都只是靠一把頭髮換回來的。一出生,大家看見我的樣子.,就認定我會幸福,我應該幸福,因為我比妹妹幸運。但他們沒有告訴我,甚麼才是幸福。
與妹妹在一起,有些時候,彷彿更顯出我的「完美」,如此我便不該辜負自己的幸運,甚至要把妹妹失去的幸福也爭回來。
然而,我從來連自己的一份也把握不住。
你給我的痕跡一點一點的脫落。脫落了,我才發現,竟有那麼多,我的生命頓時變得空洞洞,我要不要用什麼去填滿呢?但最後我選擇了,不如一併的失去。什麼也丟掉。
總有些人會偶爾硬闖我生命的舞台,搗亂一番,然後又走了,我得重新佈置,要繼續裝飾得漂漂亮亮。或者我也應感謝他們,教我如何收拾,如何保持冷靜和風度。我要有那種堅強那種風度,不叫任何人失望。
要彈鋼琴、畫畫、留長髮活得像模範娃娃那樣,是否就是我的生命?有時候,我會羨慕妹妹,可以什麼也試試,我也想練練長跑,唸唸文科,做一些別人認為我不會做的事。為什麼我不可選擇自己走的路?
我與妹妹走過大街,竟看見煙花,那麼莊大那麼美麗的火光。我才醒覺,我們回憶中的花火是那樣微小。你所給我的是那樣微小,怎也不會及命運給我的大。眼淚把煙花撲熄,滑過臉,我沒有伸手去抹,就隨它們掉在地上吧。如果我的傷痛那樣一文不值。
我幾乎沒看過妹妹哭,我從不覺得她不會痛。或是她比我堅強吧。但我記得有一次妹妹指著右眼下那顆痣,對我淡然笑說:「也許,我在出生前已哭得太多,所以上天將我的淚水化成這個,叫我不要再哭。」我聽得心疼。如果那是真的話,為什麼,天,連哭的權利也不給她?上天沒收她的,是否已太多?妹妹接著輕聲地說:「開玩笑罷,」「是妳在跟我開玩笑?還是上天一直也在跟我倆開玩笑?」「大概,我知道,沒有什麼人會因為我流淚而動容罷。」「妹妹,妳錯了,我會的,但妳不希罕吧。」我想說的很多,卻沉默著。我,又想哭。她不哭,她的痛,才不至一文不值吧。
曾經有一段時間,妹妹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煙味。媽媽發現了,十分著緊,一直在勸她,妹妹總是有一句沒一句的支吾過去。後來,她身上的煙味沒有了,卻整個人消沉了。我看著她的憔悴,看到她的痛,便突然覺得,若幾根煙和一些健康能換得到快樂的話,一切有什麼關係?
我的快樂,又可用什麼換回來?
你左手無名指多了個微紅的傷痕,像朵小花,說是作雕刻不小心被刀子弄成的。我彷彿看到一隻白蝴蝶停留在你的指間,像戴了只指環,會動的指環,會不會就此飛走?我想起妹妹額上像風眼的紅印,會不會就此吹走?會帶走什麼?會否就是她的幸福?我是否就從那一刻開始喜歡你?就因為那小花、那蝴蝶或那指環?結果隨著飛走的,卻是我自已。留下的,大概只是樣子像那疤痕的小花的香氣,我愛上的,大概不過是這氣味。但我能留下的,其實只是香水的氣味,模仿的氣味。
你要離開,送我一個雕刻娃娃,問我,像不像我。我卻看到,我很像她。我就是這樣,被人用刀子一小塊一小塊的割下去,慢慢變成人們心目中的模樣,越細緻越可悲,低頭看還在地上蠕動掙扎的可能性,都是有血有肉。然而她比我幸運,我只是人們沒意識你一刀我一刀地造成,她至少有你給予的靈魂。這時,你才告訴我,那疤痕是為我作這雕刻品時留下的。幸好,你在這雕刻娃娃身上留下了你傷口還未癒合的血腥味,我終於明白為何我會迷上那小花,為何要竭力在身上留下那小花的氣味。我不過是要留下自己被愛過的痕跡,讓自己記住自己被愛過。
要不然,我的血肉不是白白犧牲?
想起,你說第一次看見我,便覺得我像極了雕刻娃娃,所以,你清楚細緻地記得我的容貌?記得我一單一雙的眼皮,記得我眉的彎度,記得我笑的時候先牽起的那邊嘴角……你說我漂亮,你只是覺得我漂亮,有什麼用?你說我留長髮好看,我便一直留著長髮,你說我穿紫色好看,我便常常穿紫色。可是,你還是要到外面去,是否即使我如何努力地變成你喜歡的模樣,也留不住你?世界上比我漂亮的多的是,所以你的眼睛要去找其他的漂亮?你說你不是要離開我,只是想到外面看看,你還是愛我的。就像小王子要到別的星球一樣。
我常想,小王子最後究竟有沒有回到B612?
就像每一次化妝,心情總會不錯漂漂亮亮出外,但卸妝時,就會有一陣強烈的失落,是否真正的我,就沒人會喜歡?他們喜歡的是否只是那一百幾十塊錢一盒的脂粉?那麼他們最終還是會離我而去?誰最終都會離去。為什麼還要那麼費力去乞討別人對我的喜愛?
我妒忌妹妹,彷彿她才是獨立活得好好的,我卻只依附別人生存。不過,別人說起妹妹,我會毫不猶豫地維護她。我是在掩飾自己對她的嫉妒,還是因為歉疚?你們硬將我與她放在一起,比來比去,然後又指責我與她互相嫉妒猜忌,是否一個圈套?於是,我與她才選擇分開,在十五歲以後,為了保護我倆的感情。
記得剪了短髮後,我與妹妹在路旁的店子,看到一對精緻的瓷貓,一紫一黃的,是對比色也是互補色。給人放在一起,很自然,便會想哪一隻較討人愛。然而,其實兩隻也是瓷貓,也須小心輕放。
我在等。直到一天,我可以對你的讚美淡然道謝,我就知道,我真的飛走了。才發現,你給我的,是自由,是擺脫的決心,是剪掉長髮的勇氣。對於妹妹,這些都是垂手可得吧?她的缺陷,是她最大的弱點,也是她最大的武器。賭的,大概是別人對她的愛護。她的任性,好像都預先被原諒了,因為她的不幸。
相反,妹妹開始留長髮。為什麼要留長髮呢?那好像只會成為牽絆。然而剪掉長髮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比從前自由。幸好,妹妹把它染成更淡的顏色,也許這樣的牽絆,對她來說根本綁不住什麼。
我們大概是兩道交纏的互補螺旋曲線,我們的位置不斷的對調,卻又平衡。有時候,我覺得,有她,我的生命才見完整,她把我沒有活的一份都活了出來,用她的方式。這樣生命的體現才更有力,那我,才可以肯定自己的存在。
這次我們對調了的是否只是髮型?
我彷彿感到,我們又回到母親的肚子裡,要重新出生一次,這次會選做哪一隻瓷貓?紫的或黃的?還是兩隻一模一樣的?這樣,我們會活得一模一樣嗎?
其實,我與她究竟是兩個人還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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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貓:「為什麼你要選紫色?」
紫貓:「因為別人覺得紫色瓷貓最好看。為什麼你選黃色?」
黃貓:「就是因為你選了紫色。」
紫貓:「其實我較喜歡黃色。」
我看著兩隻瓷貓對話,決定用我的語言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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