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可以]

你回來了　說將要走
我睜眼　卻是別人喚醒的
總差一點
期間在身上掃上的一層又一層
斑駁灰矇
誰一敲　就全剝落
一如日子省略了
跳接到今天
我們從沒有放棄過對方
不, 不對
快樂或痛　都凝固了　形成心中某角的硬塊
你帶來的手信　我竟遺在桌上　回去已找不著
一如我們從前的對調
你執於要跟我看一次海
我惦記著要跟你多散一次步
各自圓願後　反再沒有藉口牽纏
即使我們依舊有永說不完的話
最重要的始終沒說
或許才不致有天消散

我想告訴你 我還是我　又想辯稱 我已不是我
雖然我無法指出當中的差別
但你都會知道
一直希望你過得好
不枉我們當初的分離　是我卑微的自私和任性
於我而言 你還是重要的
只是非隨身帶著那種
若化為缺口 就算得花上一生去學習共存
也捨不得去填滿
原來騷動不安始終會平伏　偏又帶來失落

我想 我已學懂了　不帶任何期望 靜待生命
以及命運向我迎來
這一次
聚或散 去或留
我說:
「都可以。」

琢字雕詞

--語言的繼承與背叛

關於字詞本身的幾點：

1. 語言學中的系統論
字詞必然是一套(而非獨立)的。因字詞的意思非決定於自身，而是決定於其他字詞組成的關係。即蘋果[文字]是蘋果[實物]，非因其特性，乃因它不是橙、梨或其他，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種水果(縱然那是蘋果[實物])就不會有蘋果[言詞]，因為水果[文字]就足夠了。根據這種方法，你絕對可伸延開去，水果相對食物，食物相對物件，物件相對事物......

2. 字詞的質感
2.1個人覺得，字詞的意思除了歷時而變1外，另一面看，也是靠時間而積疊的，一個新造的詞，沒人用便會腰折，多人用才會構成更豐富的意思，因為每次的語境2不但決定了當下的詞義，同時，反復的運用會鞏固(或開展了)字詞一般的詞義。
2.2 除了豐富外，字詞也會被用壞，有時一次就足以把字詞摧毀。例如現時通識教育科常用「思考問題」作關鍵詞語，由於工作我經常接觸到，因此見了就怕。又如歌詞用壞了的「想你」「細緻」之類，這些詞語不至不可用，但用的時候要花更多心思，從陳腔中跳出來。這又同時可指不同人的(閱讀)經驗會帶給其不同的觀感。
2.3 我會叫這種不包含於詞語的詞義本身，而透過長期的運用而累積的意思或帶起的氣氛，作詞語的質感。

回到文學上，選詞的準則，我想到的有三個：準確、腔調及陌生化。
1. 準確或更多人說的精準，不用多說，就是所挑的詞確切並恰如其份地表達了所想的意思。詞語本身並沒有好壞之分，只有用得適當與否。

對於愈短小的篇章，選詞也愈重要。
以鴻鴻的【不在】(按:好詩一首，建議大家由頭看，故不節錄，見文末)為例，「存在」的反義詞，本來非「不在」，應是「虛無」。但鴻鴻(或許是無意中)選了「不在」這詞語，其實是有暗示缺席的意思，即本來應該在而不在。 當然若真是「無」的話，也不會有此詩了。

2. 腔調，除了考慮到字詞的意思，也考慮其凝造出的氣氛和整體的意境。字詞並不是獨立的，它與句子和篇章中的詞語共生，一個字詞的界線並不止於詞的意思，字詞會渲染其他字詞，強烈的就如夕陽會映紅天底下萬物。只是一般情況下，是相互的影響，就如一幅圖畫內的不同色塊的關係。即使沒有任何接觸點，甚至離得遠遠，也不是毫無關係的。
除了一個字詞外，更多時要考慮一套字詞所凝造的氣氛。如《垃圾》中的「浪費」、「瓦解」、「頹廢」、「腐化」、「遺棄」、「火化」、「灰燼」，單看以上的詞語，便可知道整首歌的主題和意境了。

3. 陌生化，跟前兩者不同，陌生化有意捨棄字詞長年累月所得來的形象，而讓它回到基本，甚至跟基本相違的意思。流行歌詞中，很喜歡用這種手法作歌名，例如：大家熟悉的歌《人來人往》──固然有舊有的意思，但也有一層新的意思，感情/情人的來去，一個來一個走，自然不過，令人重新感受「人來人往」這個用得已麻木的詞語中的意境。

說過要千字以下，已超額，就此擱住。

《不在》鴻鴻
我會變一種魔術
讓三個球停在空中
我會擺設遊戲紙牌
讓你贏得一株盆栽
我會編一首唱不完的歌
讓你在被單裡學唱
我會躲在你的大衣口袋
讓你在冬天發現
發現我
並不存在
不存在漫長的下午
或疲憊的晚上
不存在你的希望
或失望中
即使你被自己的醒來所驚醒
時那片刻孤獨的深淵
不我不在
那裡
不在飛越海洋的飛機
──即使那與飛越陸地的不同
我只可能
只可能我在
一堆反反
復復的話語間隙
試圖模擬
存在的無意義

我只會在
你的舌尖溶化像一顆糖
我只會唱一首歌的開頭兩句
我只會變一種魔術雖然多半失敗
我只會躲在我的不在裡
愛你